宠儿的烦恼
“5·30”之后,中国股市几乎再没有什么和原来一样了。基金经理们接管了市场,主导了随后的蓝筹行情。
这是年轻天才的全胜时期。那是怎样的年轻人形象呢?大学毕业没有几年,硕士学位,不到30岁,或者30岁出头,常常穿着深色的西装,宽宽的,颜色鲜艳的领带随意飘动,浑身散发着自信,自以为是,语速极快,业余生活都干什么?“看报告,睡觉。”很干脆的回答。“还有呢?”“我喜欢去VICS酒吧跳舞,总要扭两下,让身体活动一下。我喜欢打乒乓球,不过同事嘲笑我是土人,他们更愿意去朝阳体育中心打高尔夫。”
他们是城市的新贵,保守估计,他们的年收入水平,含奖金分红至少在300万以上,今年买车的基金经理很多,他们大多开着新款的轿车,去固定的加油站免费加油,这是大多数公司的福利之一,甚至有些公司也让家属享受这样的待遇。
有趣的是,从数量上看,年轻人已经统治中国股市。天相投资公司统计并向客户报告了令人吃惊的事实:基金经理的平均年龄是35岁,比美国的同行们平均年轻9岁。其中1/3的人管理基金的经验不到一年,一半以上是两年以下,接近3/4的人经验不到3年。
虽然这个行业的待遇颇高,但是这些宠儿们并不十分满意,跳槽率高得惊人,今年前三季度基金经理变更268次,折算全年是172次,一共三百多只基金,也就是差不多每个基金都变过一次。选取一年以上的基金作为样本,基金经理平均任职期限是1.3年。
和许多同龄人相比,小杨算是幸运的。但在幸运的主旋律中,也有些不大不小的烦恼。
比如身段日渐笨拙,主要原因是出差调研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办公室看资料、开会,严重缺乏锻炼——用时尚的话,叫做亚健康。
比如赶上一两个月基金业绩不好的时候,领导便会找小杨谈心,平日里走道遇上了,也会关切地询问,把行业、个股都扯出来说一遍。搞得小杨恨不得绕道走——干这行的,业绩摆在众人眼里,放在自己的心里,正常人谁不想做好呢,做砸了出门找工作都难,哈。当然,板块轮动,过一段时间,基金回报遥遥领先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今年来,还有件挺烦心的事儿。就是公司把小杨管理的基金三番五次地拆分、大比例分红——能使的手段都用上了,只有一个目的,把净值降到一元附近,吸引投资人申购,扩大基金的规模。
为这事,小杨很不开心,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隔三差五地大规模买卖股票,资产配置和选股布局被一次次扰乱……
为这事,刚才领导还找小杨谈话:公司还小,生存是大计,别人都在拼命地做大规模,咱要是不做,规模上不去,就会落伍,会被淘汰……都不容易,年轻人,要从大局出发啊。
小杨嘴上只好应承,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出了门心里却嘀咕:那也有不拆分不大比例分红的公司,人家不也活得挺好……
李刚(化名)的烦恼要大于小杨。他从乡村考上大学,5年前收入比在媒体工作的女友还低,在证券业低迷时曲折跳槽到证券公司。他不愿意说自己今年赚了多少钱,但告诉记者他身边一些同事赚了上千万。他承认“我们遇到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前所未有的市场,以后也很难再有。我们很幸运,能成为这个市场里的重要参与者”。
今年春天,股市一路欣欣向荣,人人都是股神,基金经理就成了鸡肋。在论坛、基金吧里,只要基金出现一分一毫的波动,或者有一天没跑赢同行,甚至没有任何原因,他们都会被骂得体无完肤。“嘲笑,挖苦,谩骂,各种各样你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人身攻击都有,在那里我们没有任何人的尊严,甚至我们的家人也要一起遭受侮辱。”
“但是即使我们分享了繁荣,基民们却看不到我们为此付出的牺牲生活牺牲身体的代价,也永远不满足我们为他们带来的收益,并永远耿耿于怀于一时的波动。”
这样的谩骂在“5·30”之后渐渐少了,许多散户“一夜回到解放前”,不得不重新投向基金的怀抱。“那些开骂的人知道了,我们才是股神。”在那时,李刚踌躇满志,“没什么我们做不了的事。”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掌管的基金在短短几周里迅速膨胀到数百亿。
随后5个月里,这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遭遇了迅速膨胀、大规模赎回、再次大规模申购,这些跌宕让他头上爬出了几根白发,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他看到监管机构拼命想加强对基金业的监管,但监管人员谈完公事后,转头就会问有什么股票可以推荐,这让他从心里感到悲哀,这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尽管我们住着几万一平方米的房子,吃着最高档的饭菜,穿得起最昂贵的衣服,但我们心里总是怀着恐惧和不安,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和许多同事一样,都在想办法办理移民,“要为自己留一个出口。这里只不过是我们的战场,而不是家园。”
他已经打算离开这个行业,回到校园里去“做些研究”。“在这个重要时刻我们参与过了,也学到了该学的,够了。接下来,生活总要恢复正常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