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 冒安林(发自天津)

　　眼看9月份就要过去，港股直通车仍处于诸多不确切因素之中。

　　8月20日，国家外汇管理局发布了被业内称为“港股直通车”的《开展境内个人直接投资境外证券市场试点方案》，规定境内个人可以通过天津市滨海新区的中国银行分支机构，无限制换汇投资香港证券交易所公开上市交易的证券品种。

　　但一个月过去了，即使在天津滨海新区银行挤成一堆的金融街，也是静悄悄一片。

　　“总行给我们下达了通知，一、二级分行严禁接受媒体采访，否则将按照特定条约严肃处理。”9月11日，中国银行天津市分行的具体工作人员拒绝了记者任何形式的采访要求。

　　同样的，其他银行也都对此保持缄默。“很抱歉，现在是非常时期。而且，我知道的的确也不多。”虽然经过当地媒体记者和老乡的双重介绍，中国工商银行天津滨海新区开发区分行的贾慧君也拒绝对“港股直通车”发表任何意见。

　　没有电子邮箱的开户者

　　此前媒体报道，由于申请港股直通车手续复杂，需要有专业的理财经理的逐步指导，才能正确完成开户申请资料的填写工作。但是，“数千个人投资者挤爆银行”的报道时有出现。

　　“热气都是记者们炒起来的！”中国银行天津分行开发区芳林园分理处，在近一个月内成为了媒体焦点，来自香港和北京的记者几乎每天都有。“我们这里一天办理港股直通车的也就几十个人，那些记者，一个个都说的夸张的不得了。”这里的保安说。

　　预约开户需填的协议其实很简单，一份18页的《中银国际开户申请》只需在最后一页以正楷字体签署客户姓名及日期；两份完全相同的4页的《港股直通车客户协议》，只需在第一页填写客户个人资料和联系方式以及最后一页的签名；《客户款项及客户证券书面指示》只是薄薄的一张A4纸；最耗费时间的《中银国际个人开户申请》，也只是一张双面复印的A4纸，除了简单填写个人身份资料和通讯资料之外，只需要再划上10个“√”。

　　不过看似简单的手续，如果没有仔细阅读合同正文而且没有得到理财经理的逐步指导，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一个理财经理一上午大概能够协助十多个投资者完成开户申请工作，很多时候，时间往往耗费在填写电子邮箱或回答简单问题上，最后理财经理会组织大家集体按照“上课”的模式来一项一项填写。

　　据本刊记者观察，很多前来开户的投资者没有自己的电子邮箱。很难想象连常用电子邮箱都没有的情况下，投资者如何对远在千里之外瞬息万变的香港股市深入了解，并能理性分析做出成熟的投资策略。

　　“北水南泄”获利前景暗淡

　　9月12日，中国银行副行长朱民在中银香港人民币债券发行仪式上表示，港股直通车的准备工作目前虽然进展良好，但涉及结算系统测试及投资者风险提醒，还需要花很多时间，近期不会匆忙开通。

　　逐利港股市场，主要的投资价值在于A股和红筹股的相对低价。香港主板市场19个主要行业的加权平均市盈率明显低于国内A股市场的行业市盈率水平，目前国内A股市场整体市盈率水平已超过了50倍，沪深300指数股票的市盈率水平也已超过了35倍，而香港股市的平均市盈率仅仅在十几倍左右。

　　从很多在香港、内地两地上市的企业来看，绝对股价的差别则更加明显。目前，在两地上市分别发行A股和H股的企业共有45家，而所有的国内A股市场的股价都要高于香港股市H股的股价。比如上半年回归A股的中国人寿，A股价格目前稳定在55元左右，而H股股价却仅在35元徘徊。

　　但值得注意的是，H股市场已经经历了长达数年的大牛市，股价早已站在了历史的高位，在内地投资者获准投资港股消息的刺激下，H股近期又再次掀起炒作的浪潮，短短数日，恒生指数曾经大幅上扬了40%之多。摩根士丹利表示，国内开放个人直接投资港股后，预计初期会有500亿～1000亿美元的资金涌入港股市场。投资者冒失进入香港股市，如果不注意风险控制，可能在没有获得收益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国外投资者和机构投资者的获利离场或“做空”手段而遭受巨大损失。

　　H股与2001年开放的B股市场，也有很大相似之处。2001年2月19日，B股市场宣布开始对内地居民开放，上证B股指数从2月19日开始，到5月31日为止，大涨200%。然而由于相关的“在2001年6月1日前，只允许使用在2001年2月19日前(含2月19日)已经存入境内商业银行的现汇存款和外币现钞存款”的特殊规定，等到2001年6月1日个人投资者的资金能够大幅进入B股市场的时候，换来的却是长达六年的熊市。

　　开通尚无时间表

　　“一会说这星期就开通，一会又说下个月初开通，现在又说最早也要等一两个月。”

　　一位投资国内A股市场的老股民对“港股直通车”虽然抱有一定兴趣，但却认为相关政策和细节都还没有出台，什么都说不好：“股指期货说了一两年了还没见个影，曾经大炒特炒的‘T+0’也没下文，创业板搞了10年还在积极推进。在最后结果出来之前，的确什么也说不好。”

　　这位股民曾经投入一部分资金购买了国内的QDII(国内机构投资者赴海外投资认定制度)产品，至今投资收益也不是很好，远远落后于国内A股市场。有数据显示，目前银行系统QDII所用额度大概只有外汇局所批额度的四分之一，A股市场的持续上涨和人民币升值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投资者投资QDII产品的兴趣。同样道理，投资者会对港股抱有多大热情，会不会和QDII造成冲突，也还需要观察。

　　而实际上，对于“港股直通车”的实际作用，香港人的热情度也并不那么大。

　　在内地投资有3家公司的ALEX，曾经有过类似投资失败的经历。在CEPA(内地与香港更紧密经贸关系安排)概念炒的最热的时候，ALEX投资几百万元在北京王府井开了一家CEPA产品专营店，专门销售享受贸易零关税优惠政策的香港商品。然而经营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成功，开业半年ALEX就亏损近60万元。

　　“我认为政府选择在各项准备工作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发布港股直通车的消息，一是为了回应香港政府年初提出的‘两地资金自由行’的倡议，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稳住香港股市，避免香港股市在美国次级贷风波中受到太大的打击。”ALEX认为，在国内股市日益上涨的情况下，即使开通港股直接投资，短期内也是心理作用大于实际效果。很显然，国内股民真正熟悉香港股市，并投入大量资金来参与投资，尚需一定的时间。

　　为什么是天津滨海新区

　　-本刊记者 / 冒安林(发自天津)

　　“我个人觉得天津已经是个被人遗忘的城市，甚至连新闻都很少出。” 常驻天津近10年的香港《大公报》记者纪荣这样说。

　　但在最近的一个月里，他已经接待了来自香港的十几位记者。天津一下子成为众多新闻媒体的关注焦点，在香港以及国外的报纸和电视上经常出现。

　　成为个人境外证券投资的唯一试点区域，正是天津被媒体关注的原因。为什么这一关系重大的试点工程，没有放在紧靠香港的深圳或金融业发达的上海，也没有放在条件优越的北京，而是选择了渤海之滨的天津滨海新区？

　　从全新的《天津市城市总体规划》，到大型工业项目的建设上马；从渤海银行的成立到成为个人直接投资境外资本市场的试点。实际上，如同1984年的深圳和1994年的浦东那样，天津市滨海新区在成为国务院批准的全国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之一后，也成为金融业的改革试点实验区。 2006年，国务院下发了《关于推进天津滨海新区开发开放有关问题的意见》文件，明确指出在金融企业、金融业务、金融市场和金融开放等方面的重大改革，原则上可安排在天津滨海新区先行先试。

　　天津，尤其是天津市滨海新区，正在以超越式的速度发展。

　　9月11日，天津海河外滩公园对岸的响螺湾，7座大厦同时开工。这片借鉴芝加哥希尔斯大厦、旧金山泛美大厦和曼哈顿帝国大厦楼群社区设计风格的热土，将矗立起最高达360米的现代化城市楼群，成为天津市滨海新区的中央商务商业区中心。

　　“愣把直辖市，搞成大县城。”这句天津市民习惯挂在嘴边的调侃，正在慢慢变为过去。20年没有得到更大的发展，这是所有天津人心底的隐痛。

　　而实际上，天津完全有理由走在全国经济发展的最前面。1984年，天津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正式成立，1986年8月21日邓小平到天津开发区考察工作，给予了很大鼓励，要求天津的发展应该胆子再大点儿，步子再快点儿。

　　在改革开放的经济大潮中，北京和天津同时成为华北地区的重点城市和发展中心，由于距离首都北京太近、资源和要素的相对缺乏，天津所亟需的发展动力和必要条件都面临着北京的争夺，自身发展也越来越慢。

　　甚至于天津人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做河北省的省会，要好过做直辖市，因为那样就拥有一个广大的发展腹地，能真正发挥天津港的龙头作用，也能集中力量建设天津。

　　但实际上，捆缚天津发展步伐的，除了靠近北京，资源缺乏之外，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的因素。“天津要想全面发展，从下至上，起码要换掉一半的干部。”

　　“天津的官场，可以说是全中国最保守的官场，将近20年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大小官员都是天津本地人，这在其他地方很少见。”一位在天津政府任职的公务员说。而天津市政协主席宋平顺自杀身亡案件，也从侧面反映了问题。

　　而就在最近几年，随着前山东省委书记张高丽、中国人民银行前行长戴相龙和前宁波市委书记黄兴国等一批富有经济工作经验的官员走进天津，带来了新的发展生机和希望。

　　一直以来，金融都是天津滨海新区发展的“短板”。2006年，天津滨海新区生产总值达到1960.49亿元，实现财政收入380亿元。但新区直接融资占全部融资比重约为3.9%，甚至低于全国5%左右的平均水平；金融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的仅为4.38%，远远低于上海的7.5%、深圳的6.2%和北京的11.6%。利用自身拥有的经济、金融背景，积极争取滨海新区在金融业方面享受优惠政策，成为最迫切的发展任务之一。

　　知情人士透露，渤海银行的成立和滨海新区成为个人直接投资境外资本市场的试点区域这两件重大事件，都无法避开戴相龙从中发挥的主要作用。

　　“几位领导来到天津，给天津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天津也焕发了新的精神面貌，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旧的、陈腐的天津会变为一个富有朝气的创新的城市。”这位知情人说。

　　港股直通车的背后博弈

　　-本刊记者/张邦松

　　“我们将错过这波H股的好行情。”阮欣不无失望的说。在得知内地居民可以炒卖港股的消息后，阮是最早来到位于天津滨海新区的中国银行营业部开户的股民之一。有多年A股炒作经验的他敏锐的感觉到，与A股有近50%差价的港股，将会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市场。

　　但是，正当众多像阮欣一样的内地股民，满怀憧憬地试图在香港股市一展身手的时候，这项政策却突然被叫停了。与它出场时的高调不同，此次直通车叫停并不是通过权威部门的正式通知，“我也是到营业部询问才知道的，他们没告诉我原因，只是说什么时候开要等上头通知”，阮欣对《新世纪周刊》说。

　　突然出现的转折，使港股直通车的命运蒙上了阴影，这项被认为大胆的金融创新试验最终将何去何从？

　　利益平衡

　　“放开内地投资者到海外或境外资本市场投资，不仅在于事件的重大性，而且存在其业务重大的利益关系如何平衡的问题。”财经评论家叶檀说。他认为，这里既有金融机构之间的利益平衡，也有市场中不同的金融产品之间的利益平衡。比如，目前境外投资试点性质的QDII，在内地开放居民直接投资海外后，QDII是否可发展或需要等待。而这些利益关系，如果不通过有效的市场机制是很难达到平衡的。

　　尽管国家外汇管理局在8月20日宣布直通车政策时，规定天津滨海新区的中国银行为个人投资资金的唯一出口，但很快就传出，国内其他几大商业银行希望能以北京、上海、深圳等金融重镇为出口染指这一业务，与中国银行分一杯羹。

　　中国工商银行行长姜建清9月7日表示，工商银行正在为开通第二个“港股直通车”试点积极准备，并且已经在管理、内部控制、IT、人员培训等方面做好布局，一旦监管机构批准就能迅速开办业务。招商银行行长马蔚华9月7日也表示，招行也要申请港股直通车业务。有消息称，交行、工行、建行此前均已提交相关申请。

　　实际上，各大商业银行如此热衷于这块业务，其用心昭然若揭，那就是巨额的经纪费用。

　　根据德意志银行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学家马骏的估算，在内地居民资金逐步放开后，到2008年6月，内地资金投资港股的规模有望达到400亿美元(约3120亿港元)，这个数字比德意志银行之前估计QDII金额在2008年达到200亿美元的数字高出了一倍。

　　而摩根士丹利则按照今年上半年A股市场日平均成交1970亿元为基础进行推算，该行估计，初期进入香港的资金大约为500亿～1000亿美元(约合3900亿～7800亿元人民币)。

　　不管上述估算是否准确，毫无疑问，港股直通车都将是一块巨大的肥肉，如果仅仅让中国银行独食，其他几大银行显然会心有不甘。

　　但是，针对其他银行参与直通车业务的可能性，中国银行副行长朱民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表示，内地居民直接投资香港股市的政策目前仅限于天津试点。

　　耐人寻味的是，此次港股直通车的发布单位是外管局，外管局在推进资本项目开放上一直态度积极，但银监会与证监会等主要机构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担忧A股

　　与大型国有商业银行相比，一些中小银行和券商则对直通车对其业务带来的负面影响表示了极大的担忧。

　　据媒体报道，内地已经有多家银行和券商集体上书表示对这一决策的反对。据透露，参与上书国务院和中国证监会的券商包括中信证券、国泰君安和招商证券等，部分商业银行也参与其中，它们的主要理由是资金安全问题。但一位金融业分析师认为，居民大规模炒港股将减少内地券商收入，同时会从内地银行抽出大量头寸，会对中小银行流动性产生影响。

　　实际上，对A股市场的担忧，可能也是管理层暂缓这一政策的重要原因。

　　“A股里面利益太大了，直通车暂停就是怕A股调整。”独立经济学家谢国忠对《新世纪周刊》说，“中国资金过剩50000亿，每个月还增加2000亿，其实出现资金不足的可能性是很小的，管理层就怕的是心态转变后，大家不买A股。”

　　“港股直通车”业务一旦成行，不少投资者担心，将对A股产生很大的影响，特别是在资金面上造成大面积失血。泰达荷银基金投资经理刘洪钢说，如果中行可以全系统代理开户，意味着全国人民都可借助中行开户炒港股，这样的话，情况很可能出现变化，尤其是部分以投资红筹股为主的资金，可能会引发A股出现大的调整，避险资金将迅速流向H股。

　　而与此同时，令管理层所料未及的是，港股直通车的消息一宣布，因为次债危机而陷入低迷的香港股市却出现了强烈的反弹。8月20日，香港恒生指数暴涨5.93%，报收于21595点；次日，港股再涨1021点，涨幅达4.7%。到9月5日，恒生指数达到24000点，上涨了近20%。尽管内地资金尚未释放一枪一弹，香港恒生国企指数一周内已上涨近40%。

　　港股的急剧上涨，使决策层警觉到无限额放行境内资金对市场预期的巨大冲击，最终要求对“港股直通车”案的风险和操作程序进行重新评估和调整。

　　因为他们不想重温当年B股开放的教训——2月19日到5月31日，上证B股指数大涨200%，6月1日之后却掉头下跌，两个月后跌幅近半，内地投资者损失惨重，国际投资则套利而去。

　　据《财经》杂志网络版报道，近日国务院统筹各相关部委召开会议，认为对包括QDII在内的对外投资应注意风险，并要统筹考虑中国外汇资本的境外投资。

　　重定细则

　　中央财经大学证券期货研究所所长贺强认为，今年是中国资本市场动作频频的一年，总体是呈现有序开放、渐次推进这样一种格局。还是“稳中求进”比较好，改革最好不要动大手术，因为“大手术”尽管效益很大，但是后遗影响可能也很大，搞不好甚至可能会引起比较大的冲击。

　　“中央原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减小外汇储备压力，在资本项下开个口子，在实行过程中，市场的操作是由很多细节组成的，所以现在制定一些细则是有必要的，让这个政策更符合开放者本身需要达到的目的，在制度方面求得一个更好的制度安排。”中银香港高级经济研究员黄少明对《新世纪周刊》说。

　　中行副行长朱民表示，港股直通车准备工作量很大，银行只是链条上的一部分。个人投资者的钱到中国银行之后还要转给投资银行，投资者个人也要建立操作系统。

　　与之前开放的QDII不同，个人直接投资港股是投资者个人直接下单而不是委托机构代理，需要建立一个专门针对个人的系统。“我们正在琢磨以不同的方式建这个系统，投资者的钱最终还要回到这个系统。”朱民说。

　　朱民表示，具体试点方案和办理程序要等批准后才会确定与公布。由于这是一项新业务，也是一次新探索，初期尽量缩小开办地区和投资品种的范围，是为了防范风险，稳健推进。投资港股确实需要一定的资金实力和较强的风险承受能力，因此资金较多及投资经验较丰富的投资者可直接投资港股，资金较少的一般投资者不妨通过QDII(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产品投资港股，像中行的QDII产品，购买起点仅5万元。至于交易税费，要按香港的规定执行，中行不会额外收费。

　　“具体开启时间不好讲，但是至少有一半的进程了。”朱民说。